在三万英尺的天空中读张爱玲的遗作《小团圆》,等到快降落时,不知不觉,书已经差不多被我读了一半。
虽然飞机落了地,但思绪却好一阵子不能从《小团圆》错综复杂的人脉关系中拔出来,仿佛一朵朵飘在半空中的棉花糖,看着觉得很甜,于是伸手去摘,没有摘到互感器。
第二天早上一觉醒来,匆匆出门拦了一辆车,我对司机说:“去光明中学。”司机都没有问我具体地址,因为稍微上了一点年纪的上海人都知道全上海就这么一个光明中学,旧时称“中法学堂”或“中法中学”,最初是法国驻沪总领事馆在1886年(清光绪帝十二年)于上海法租界内设立的专门教授华人法语的学校。
张爱玲在《小团圆》里描写的上海三四十年代的情形如今在光明中学保存较好的校舍内仍然可以找到稍许感觉,只是我们那一届的学生和张爱玲的同学们比起来显然乖巧很多,就算谈恋爱,印象里最多也不过是相互依偎在老式红木百叶窗边说说悄悄话而已。
刚入学时都还是十二三岁的毛小孩子,如今再见面,我们都在“奔三”。因为学校座落在号称全上海最浪漫的淮海路(法租界时称“霞飞路”),校门口经常有妙龄女子经过,青春期的男生总是特别“好色”,还记得老同学们曾经在二楼的大阳台上站成一排,对从校门前走过的漂亮女孩逐一点评。
当然,据说女同学们当年也有一样的习惯,有同学还特别喜将路人“对号入座”,形容刚才路过的这个男生长得好像梁朝伟,另一个男生又好似曾志伟。
那些曾经站在二楼阳台看“美丽风景”的男同学如今很多都当了爸爸,于是开口闭口都是一番有关培养祖国接班人的苦口婆心。这个牌子的奶粉比较安全,那个牌子的钙片更容易吸收PVC薄膜。知道我现在在香港工作,所以对我基本上都只有两个要求:下次回来帮忙带两样东西──奶粉和化妆品。日本进口奶粉给儿子,韩国原装化妆品给老婆。
记得台湾作家蓝怀恩写过一本书,名字叫做《我爱上海牌男人》。上海男人称得上是一个“品牌”?我的可爱的男同学们不就是一个个活生生的“Made in Shanghai(上海制造)”品牌!
就这样嘻嘻哈哈,我们毕业了,长大了。
中国的教育体系从小就帮同学们树立起了“成王败寇”的基本信念,那些曾经输给数理化考卷的同学们在毕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了无音讯,好像张爱玲《小团圆》里那些不会讲粤语的上海学生,当年因为抗日战争,不愿做亡国奴,于是逃到香港读书,却未料到在香港读书的岁月总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沙滩车车架,不到万不得已,一切少说为妙。
不知道是否真的和光明中学的异国建筑风格有关,初中六十几个人的班级,如今出国的居然超过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一经商,其中有个以前考试经常不及格的同学,今时今日却成了浦东新区的纳税大户,区长每年都会写信感谢他为新区创造了很多新的就业机会。每次同学聚会聊到这个事情,以前的班主任都会不禁感叹:“真是世事难料!”
那个如今成了“老板”的同学每次出席聚会都会一本正经地感谢已故中国领导人邓小平。同学说,改革开放给了他一条生路,以前嫌“个体户”不好听,如今自由职业者是小资的代名词,就好像在我父母的年代,叫人“师傅”表示尊敬,现在很多人都觉得老土,还是叫老板听上去有档次一些。虽然大家心里都明白,上海滩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多老板。
那些出了国的同学每次回来都会对上海的变化指手画脚,东方明珠的造型总是让人浮想联翩,城隍庙的小笼包如今还不如冷冻食品味鲜。这次聚会更是让出国的同学多了一份爆炸性谈资,谁也没有想到,好好一幢十三层的居民楼就这样说倒就倒。这个还是上海?至少不是张爱玲的上海。
其实我知道他们真的是爱上海的,每个人在国外都好像上海的民间大使,开口闭口都会主动介绍自己:“阿拉是上海宁(沪语:我是上海人)!”正是出于这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爱,才会令他们每次回来时总忍不住指手画脚一番。
这次回来我没有见到曾经教过自己语文的老师,他说写文章没有什么技巧,关键四个字:有感而发。我很怀念初中时候的“兴趣小组”,记得有一个曾经在巴塞罗那做外交官的老师教过我一年西班牙语,可惜后来一直没有什么机会说,水平早已退化到看音标、读字母的起步阶段摩托车配件。
记得中学时有一次语文课,老师要大家写一篇有关上海的作文,有一个当年文学功底颇好的同学大致这样写道:“上海好像一个女人,你越是喜欢她,就越想离开她,因为你太爱她,所以在你心中,她应该是完美的,但是时间越久,她的缺点被你发现的也越多,你明知自己无法改变,于是你选择离开,希望下次回来时,她会变得更美一些。”
然后?然后你真的回来了,然后又选择离开。离开时,你总是对自己说,下次一定会好一点。当然你也知道,过去,我们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的小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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